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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届零重力杯短篇《彩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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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届零重力杯短篇《彩云天》

(一) 霍尔雅登港是霍尔雅登的首都,每当夜幕即将笼罩霍尔雅登港的前夕,整个城市被一层柔和而橙红的光晕笼罩。建筑的影子如同会生长的矛刺,一点点蔓延,最终将这团光晕撕裂,黑夜悄然降临。当地人将这一刻称为“黄金时刻”。 每到这时,霍尔雅登港的海岸线上便站满了从世界各地赶来的观景者。他们面朝橘红的夕阳,张开双臂,心中默念着自己的愿望,仿佛在拥抱某种遥不可及的事物。在

零重力编辑部编辑: 零重力编辑部2025/6/2141950 阅读分享 0

(一)

霍尔雅登港是霍尔雅登的首都,每当夜幕即将笼罩霍尔雅登港的前夕,整个城市被一层柔和而橙红的光晕笼罩。建筑的影子如同会生长的矛刺,一点点蔓延,最终将这团光晕撕裂,黑夜悄然降临。当地人将这一刻称为“黄金时刻”。

每到这时,霍尔雅登港的海岸线上便站满了从世界各地赶来的观景者。他们面朝橘红的夕阳,张开双臂,心中默念着自己的愿望,仿佛在拥抱某种遥不可及的事物。在零点能高度发达的今天,这种纯粹而原始的天空如同未被污染的原始森林,吸引着无数人纷至沓来。人们或远或近地伫立在海边,注视着橙红的天幕一点点黯淡,直到黑夜替代黄昏,才回味无穷地散去。

然而,这样的场景却无法引起德尔菲妮一丝一毫的兴趣。她刚下船时,正巧赶上“黄金时刻”的到来。在所有人面朝夕阳展开双臂的时候,只有她蒙着头巾,逆着人流向前走去。周围人的欢呼声像一根根尖刺,扎进她的心里,恰如她在中国留学时听到的那句谚语——“彼之蜜糖,吾之砒霜”。

“欢迎您回到霍尔雅登港,这位美丽的小姐,请问您需要计程车吗?”

“谢谢您的热情,不过家里人会来接我的。”

“这正是‘家里人’帮您约的计程车。”

出港口的第一时间,就有人来到德尔菲妮身边,她有理会周围的喧闹,再三确认对方身份后,便上了那人的车。车辆穿过热闹的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开始亮起灯光,为即将到来的夜晚做准备。

随着物理理论的进步和技术的突破,使得原本无法被开采的零点能具备了从太空开采 的能力。尽管零点能的普及让电力变得廉价,但这里的人们依然保留着传统的生活方式。日新月异的电子产品虽然昭示着时代的进步,却并未改变霍尔雅登港的生活节奏。这座城市的经济支柱依然是旅游业和星际贸易港,而后者则是零点能技术发展的阴暗面。

星际贸易港的概念随着零点能的规模化开发而兴起。这项新技术的副作用,如同上世纪化工品生产导致臭氧层空洞一样,催生了大片面积达数万平方公里的“彩云天”。人们之所以称呼这片空域为“彩云天”是因为该处的磁场受到了零点能动机的干扰而改变了天空蔚蓝的颜色,这些由于采集零点能而在天空中产生的大范围异彩像雨后枯木上的菌类,在不到百年的时间里覆盖了星球的多数国家和地区。

起初,人们以为这是人类进步的一大步,甚至以此为契机推动了航空航天产业的发展,让星际旅行变得持续而稳定。然而,当中国昆仑号航空飞船穿过两片“彩云天”交界的空域时,一切发生了改变。这片空域被两种不同频率的“彩云天”技术覆盖——一种以中国为代表,一种以美国为代表。这种技术差异不过是新冷战时期意识形态对抗的延续,但是当昆仑号的悲剧却是实打实的灾难,它在穿过这片空域时,立刻发生了严重的电磁紊乱,工作系统故障最终导致机毁人亡。

这场灾难引发了全球的恐慌反战的声浪此起彼伏,所有被“彩云天”覆盖的天空,在往来星际的船员眼中不再美丽,反而像雨林中色彩斑斓的毒蘑菇,神秘而危险。然而,由于新冷战政策的束缚,双方不仅没有开展技术合作,反而在全球尚未开发零点能的地区争相布置“彩云天”。

于是像霍尔雅登港这样的未开发零点能的国家和地区,逐渐成为了星际贸易的枢纽。

德尔菲妮跟着那人来到了一栋二层小屋前,房子不大但是里面的一切井井有条,虽简单却透着舒适。那人带着她简单参观了各个房间然后准备离开。

“以后这就是您的房子了,明天我们会来接你。”那人说完便转身离开,留下德尔菲妮独自站在原地。她环顾四周,窗外的暮色正一点点浸透房间,仿佛连黑夜也在悄然等待着什么,德尔菲妮没有留意到在夜色的某处正有着一对目光紧紧盯着这扇窗户。

(二)

次日德尔菲妮的门口,一辆磁悬浮车早早地停靠在那里,吸引着过往行人的目光。在中国,这种车早已司空见惯,但在霍尔雅登,它依然是极为紧俏的奢侈品——霍尔雅登尚未开发出零点能,没有足够的能源来支持大量高耗电产品。昨晚的疲惫让她没有多想,直到坐上车,她才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回国前,霍尔雅登方面已经派人与她取得联系,暗示此行可能不太太平,但整个归国之行除了学校和导师的挽留,并未遇到其他阻碍。

德尔菲妮也曾询问过风险的来源,但来人含糊其辞,只是告诉她,有人不希望霍尔雅登拥有零点能。

外面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德尔菲妮的目光在周围不断打量。全息广告牌在店铺上空投射出炫彩的三维影像,商贩推车的车辙声与送货无人车擦肩而过,悬浮出租车掠过石板路时,带起的风搅动着晾衣绳上摇摇欲坠的棉布衣裳,电子招牌与手绘招牌在同一个橱窗上争夺着路人的目光。

德尔菲妮恍惚间仿佛看到两个时代的幽灵在共舞。

“德尔菲妮小姐,我们可能有麻烦了。”驾驶位置传来特工紧张的声音。她转头一看,只见三辆悬浮车从前后将他们的车拦住,对方车上的纳米涂层在晨光中泛着虹彩般的符号,德尔菲妮一眼认出那是另一种颜色的国安标志。

直到代表着攻击警告的异彩出现在他们车上,德尔菲妮他们终究被迫着陆停了下来,司机试图下车出示证件解释,但来人看也不看一眼便控制住了他。

“我记得没人告诉我除了能源司以外,还有宪兵队会亲自接我。”德尔菲妮挑了挑眉,但放在身后的手在腕表上轻点,启动了紧急通讯。

然而对方并没有任何解释的打算,几个人从不同方向围了上来,德尔菲妮后退半步,注意到对方身侧的微型武器。

“德尔菲妮·雷诺斯,我们奉命请你协助调查,你配合的好才会安全。”几个特工加快步伐,朝着德尔菲妮逼近。突然,从隐蔽处丢来一个电磁手雷,爆开瞬间几人被幽蓝光芒笼罩,随后他们身上很多电磁武器都失灵了。

左侧巷口突然射出三道激光束,精准打向几个特工,但被对方身上特制的服装弹开。德尔菲妮摔倒在旁边的商铺橱窗前,玻璃罩里的发光鱼在撞击中四散逃窜,留下黏腻的荧光轨迹。

德尔菲妮撑起身子,看向眼前混乱的街道,掌心全是冷汗,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不知何处而来的飞鸟拼命奔逃,远处一个年轻人倒在血泊中,旁边的老妪一边哭喊一边拼命拉拽着他想要逃离这里。

“卧倒!”陌生的声音在德尔菲妮耳边炸响。德尔菲妮扑倒瞬间,身后的等离子弹轰碎了她身后的路灯和周围的东西,旁边店铺大门的玻璃碎如坠雨。

她回头看见一个黑发、裹着战术腰封的东方人女人从废墟中冲出,双持的枪械喷吐火舌。在幽蓝的电磁云雾里,弹链与枪管缠绕的幽蓝电浆不断膨胀,将整个废墟笼罩在电离焦糊味的迷雾中,电磁武器的短暂失灵迫使对方不得不暂时寻找掩体躲避。

“开启反屏蔽力场。”一阵让人耳鸣的冲击感让所有人短暂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随之而来的便是更为猛烈的火力反扑。

“你们这些杂种!”黑发女人边射击边后退,瞥见对方的武器在她身后炸开一团扭曲的电弧,毫不遮掩的在居民区引发骚乱,好像在以民众的悲号为荣。

德尔菲妮听到周围传来嘈杂声,有人在喊叫,但她已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几个黑衣人抬上车。悬浮车迅速升空,德尔菲妮的意识在黑衣人的电击枪下逐渐消失,她最后看到的是霍尔雅登港那片被薄雾笼罩的天空,以及那几个黑衣人冷酷的面容。

当德尔菲妮再次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狭小而昏暗的房间里,房间的墙壁是冰冷的金属材质,四周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她的身体还残留着电磁脉冲的麻木感,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她必须尽快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德尔菲妮试图站起身活动一下身体,却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一种特殊的束缚装置限制住了。这种装置看起来像是由某种高科技材料制成,表面散发着淡淡的蓝光,显然是为了防止她使用任何电子设备或进行反抗。

“欢迎醒来,德尔菲妮·雷诺斯。”

(三)

德尔菲妮醒来时,感觉到了胃里的一阵恶心,她整个人好像一个刚刚被救上来的溺水者,脸色惨白、呼吸急促,整个身体的肌肉都在无意识地痉挛。

“您终于醒了,德尔菲妮小姐。”金属门发出沉重的摩擦声,一个身着霍尔雅登宪兵制服的黑衣人踱了进来,但是和之前不一样的是他颈侧的徽章不是先前霍尔雅登宪兵的徽章,而是一枚拉脱维亚的三叉戟徽章。

“我知道你们霍尔雅登人迷恋那些夕阳美景。”黑衣人从其他人手里接过一只水壶,精准地对准德尔菲妮干裂的嘴唇灌了下去,“不过我和我的国家更喜欢看日夜不息的输能电缆,能让拉脱维亚的账本多添很多个零。”

那人头盔之下的电子声音像极了地狱的魔鬼。

德尔菲妮的太阳穴随着心跳在剧烈地跳动,她艰难地平复着呼吸,喉咙里好像能破损不堪的老旧机器发出了喑哑的声音:“很早以前有人提醒过我让我回国时候小心一点,我一开始以为是中国或者美国的威胁,因为它们有大量的星际舰队需要霍尔雅登这个完美的星际港口吞吐,尤其是当我近乎毫无阻碍的离开中国时,我几乎笃定我会在公海消失,但现在我突然松了一口气,因为在第一眼看到你们的时候我以为是霍尔雅登内部出现了问题,现在只要确认威胁不是来自内部,哪怕我今天死在了这里,霍尔雅登也会继续走下去的。”

湿漉漉的发丝散在德尔菲妮的脸上,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是这并不妨碍所有人感受到她的坚毅。

黑衣人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笑话,他把水壶放在一旁,慢慢踱到德尔菲妮身前,手指轻轻摩挲着自己的徽章,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仿佛在享受这一刻的感觉。

“德尔菲妮小姐,你的判断很敏锐。但可惜,现在你掌握的信息太少了,你的这番慷慨就义之言在我听起来简直像是一个笑话。”

他突然俯下身,凑近德尔菲妮的耳边:“你知道吗?在拉脱维亚,像你这样聪明的脑子,如果不肯合作,最后只会成为‘彩云天’下的一缕灰烟而已。”

“你们拉脱维亚也不过是美国的狗而已,连你们的零点能技术都是他们淘汰的上一代技术,你们每年通过零点能获得的收益又有多少要奉献给你的主人?”

黑衣人像是被戳中了痛处一般,狠狠朝着德尔菲妮踹了一脚,德尔菲妮的腹部一阵痉挛,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和身体的极限做斗争,她试图挪动身体,却只能在冰冷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

黑衣人似乎对她的挣扎感到满意,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像是观看了一场精彩的表演。

这时,黑衣人头盔上的通讯器闪烁两下,在听完传来的讯息后突然笑出了声。

“今天你很幸运。”黑衣人转身朝门外走去,他的声音在金属门即将关闭时飘了回来,“我收到了一些‘有趣’的消息,看起来你的救援队已经来了。”

德尔菲妮还没来得及反应,密室的墙壁突然开始剧烈震动,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打破了死寂。灯光瞬间熄灭,接着又在不稳定的状态下闪烁起来。德尔菲妮被爆炸的冲击力掀翻在地,她的视野中充满了飞扬的尘土和碎片。

就在这一刻,一道黑影闪电般地冲了进来,德尔菲妮的心跳猛地加快——是那个黑发女人。她像是从黑暗中跃出的幽灵,在黑暗里收割着每一个黑衣人的性命。德尔菲妮的耳边充斥着爆炸声和金属撕裂的尖锐声响,而那女人却如同在火花中翩然起舞,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致命的优雅。

德尔菲妮被那女人粗暴地拽了起来,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束缚装置上传来,紧接着束缚她的装置在一声清脆的电子音中解开了。

“你是谁?”

“现在没时间向你解释这些,他们的人不多,趁着现在他们的人没反应过来应该走为上计。”

“那你总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沉默片刻,那人才回头说道:“李妍。”

德尔菲妮的耳膜仍在嗡嗡作响,李妍拽着她的手腕在城市下管网隧道中疾行,霓虹灯透过路面的滤网在头顶投下锯齿状的光影,仿佛无数只窥视的眼睛。身后的爆炸声已经远去,但德尔菲妮能感觉到拉脱维亚特工的呼吸声如影随形——他们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绝不会轻易放弃猎物。

“左转!”潮湿的地下爬满发光的苔藓,这些都是开发零点能的地区会产生的一种生物现象,有人说这些都是“彩云天”带来的环境污染,但是并没有人能够拿得出确切的证据证明这些生物的变化和零点能有关系,渐渐地这种苔藓像是依附在腐烂巨兽身上的蠕虫,在全世界范围内都有被发现,只是到了那些没有开发零点能的地区这些苔藓又变回了原本的模样,失去了发光的特性。

“猎犬的鼻子比我想的还灵。”她冷笑一声,指尖在电磁高频匕首的握柄上摩挲,同时也丢给了德尔菲妮一柄:“跟紧我,要是手没抓紧掉下去,我可不会回头捞你。”

李妍用匕首很轻易的扎进的墙壁里,而后停止匕首工作,这样匕首便结实地嵌在了墙壁中,以此为着力点她们开始贴着下落井边沿的墙根上潜行,直到抵达对面的区域。李妍突然踢开一处生锈的井盖,锈屑簌簌落进下方的黑暗。

德尔菲妮的掌心渗出冷汗。她能清晰感受到李妍身上传来的温度——这女人连逃亡时的仿佛一台精密仪器:“跳下去,然后屏息至少五分钟。”

没有犹豫的余地德尔菲妮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井道,腐臭的污水瞬间漫过头顶。李妍紧随其后,反手将井盖扣回原处。进入水中的一瞬间,德尔菲妮便被激流所包裹,管道的内壁全是发着荧光的苔藓,让前进的轨迹像极了通往地狱的通道。德尔菲妮在和管道的碰撞中吃痛的想喊出来,但就在一张嘴的功夫一口气便被卸的七七八八,大量的污水灌入到德尔菲尼妮口中让她几乎窒息,这是一个人影飘了过来,德尔菲妮只觉得嘴唇接触到一阵温热,然后便是救命的氧气被渡送过来,德尔菲妮便拼命的吮吸妄图得到更多,就在两人窒息的前夕,这条管道终于到了尽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被水流抛入到大海之中。

不久后拉脱维亚特工的战术靴碾过这个金属井盖但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目标丢失,热成像没能留下更多的痕迹。”

“该死,这下面全是零点能废料的干扰。”望着周围密密麻麻的发光苔藓,为首的黑衣人骂了一句:“这群伪君子,霍尔雅登果然早就开始偷偷研究零点能技术了。”

(四)

德尔菲妮醒来的时候发现她和李妍一起躺在沙滩上,耳膜还残留着海水晃动的闷响。她们两个人的手由于在无意识时仍旧死死地相互抓着,指节因为低温变得青灰而僵硬,德尔菲妮只觉得那只手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没有一丝知觉。

她努力撑起身子去检查李妍,手指像生锈的机械部件般艰难张开,沙粒从两人交握的指缝簌簌滑落这是她头一次这么仔细地看这个女人,此时浪沫在她眉骨上干涸成白色的盐霜,颧骨处有一道细长的擦伤,泛着淡淡的血色。她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像被雨水打湿的鸦羽,轻微而捕捉痕迹地拍打着。

李妍的嘴唇微微颤抖,裂开的死皮下透出一点脆弱的红。德尔菲妮忽然意识到,她从未认真看过这个女人,在她们过去逃命的那些日子里,她似乎都只是匆匆掠过她的轮廓,从未像现在这样,用目光一寸寸地确认她的存在。

德尔菲妮鬼使神差地把手伸向李妍的面庞,这时一滴水从自己额头开始,划过面颊、掠过嘴唇然后坠落,正巧滴在李妍那有些薄的嘴唇上,而这滴水像是唤醒公主的吻,李妍突然睁开双眼,与德尔菲妮相互对视着。

时间凝滞了一秒,浪声便在耳畔碎成千万片琉璃。

德尔菲妮的手指僵在半空,咸涩的海风掠过指尖,而李妍的瞳孔在晨光中慢慢聚焦,好像终于明白过来现状。

“你的睫毛上有水蛭。”德尔菲妮觉得自己的谎言干瘪而直白,就像上课时候老师点名时下意识喊的到。

“水蛭不会在大海里出现。”李妍并没有配合德尔菲妮的意思,只是努力地撑起胳膊试着活动起自己的身体。

如果在言情小说里,这一幕或许是劫后的浪漫、或许是氤氲的误会,但是此刻失温带给大脑的疲惫感让两人只是相互确认一下对方是不是还活着罢了。

不远处的海边有一个海洋监测站,两人在回复少许体力后相互搀扶着前往那里避风——远处的海平面上出现了一线阴云,海天交界处那道灰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铅灰色的云团翻滚着吞噬而来,咸涩的湿气突然加重、海鸥在海岸惊慌失措,黏腻的海风裹着某种金属腥味扑面而来。

台风来了,窗外的混乱与无序和屋里两人的沉默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我以前见过你。”德尔菲妮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原本在给自己包扎伤口的李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闪电刺进屋里,明灭不定,也让德尔菲妮看不清李妍的脸。

“我应该还没来得及上霍尔雅登的通缉令吧?”李妍沉默一瞬便继续给自己缠起了伤口。

“其实见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很熟悉,后来我才确定是在归国的船上是见过你的。我记得是在大家餐厅用餐的时候你坐在我不远处在吃炒饭,现在想来原来我们早就见过了。”

李妍听完回过头嗤笑一声:“难为你记得我的午餐,德尔菲妮小姐。你是希望我给那家餐厅写点评么”

“那倒不用,您只需要解答我一个疑惑便可,李妍小姐。”

“愿闻其详?”

“你是来帮助我的吗?”

“我想这是一件显而易见的事情,不然我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风险救你?”

“你知道我的意思不是这个。李妍小姐,你是中国人不是霍尔雅登人,我很难想象你是霍尔雅登派来保护我的。所以你是代表霍尔雅登,还是代表中国?或者……是美国?”

李妍沉默半晌。

“你可太高估我的身价了,我之前就觉得我中国人的身份会影响这个任务进程,现在看来果然如此。”李妍突然像是释怀了什么一样,随即叹了一口气:“德尔菲妮博士,请容许我这么称呼你。你是享誉世界的零点能专家,也是专精于‘彩云天’对于航天器影响的知名学者,那你肯定知道‘昆仑号’吧。”

“是二十年前那个在‘彩云天’里失事的中国星际航船。”

“对,舰长李鹏宇就是我的父亲。”

接下来又是一阵沉默。

“原来如此,是我唐突了,整个霍尔雅登都不会忘记你的慷慨相助,我也万分感谢中国的援手。”德尔菲妮向李妍微微躬身致意。

“你可以代表霍尔雅登高层?”

“我可以代表霍尔雅登人民。”

“那我也只代表中国人民。”

这时门外风雨的喧嚣悄然退去,天光破云而出,倾泻在二人周身。她们不约而同地回头望去,只见层云如帛被天光寸寸割裂,碎金般的辉光穿透云隙,化作万道金辉直刺深海,像是在浪涛间溅起粼粼星火。

“台风过去了吗?”

“台风只是一时的,也许会去而复返,但终究挡不住天空。”

德尔菲妮轻轻拉住了李妍的手,而对方只是在轻微挣扎之后便安静下来。

(五)

霍尔雅登把那次袭击定性为境外势力的恐怖袭击,虽然没有直言,但是国防部的发言稿几乎是明示其背后是拉脱维亚甚至是美国的支持。而中国则在第一时间发表声明,表示了对霍尔雅登发生此次事件的遗憾,并会在接下来的金砖国家峰会时会和霍尔雅登商讨进行进一步合作的可能。

这则声明被媒体解读为中国即将在经济和军事上进一步支持霍尔雅登,以平衡南亚地区日益紧张的冲突。

当知晓这一切的时候,德尔菲妮终于是在李妍的护送下来到了霍尔雅登国会大厦。站在大厦顶层的落地窗前,德尔菲妮出神地看向港口废墟的方向,玻璃上映出她的倒影——发梢仍沾着少许苔藓残渣,颧骨处贴着一块临时处理的包扎,外衣明显是有人看她拿给她的,以至于崭新的上装和肮脏破烂的下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德尔菲妮博士,内阁的会议将在十分钟后开始。”秘书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带着程式化的恭敬。她转身时,余光瞥见走廊拐角处几个议员交头接耳的身影,那些目光像暗礁下的水母触须,在她经过时倏然缩回阴影中。

椭圆会议厅中央悬浮着巨大的霍尔雅登全息模型,如星系旋臂般缓缓转动,其中有一块红色的模型区域赫然便是遭到袭击的那部分城区。

“今天是内阁本年第四十二次扩大会议,本次会议旨在表决对于本国发展零点能的若干建议,以应对当前能源价格日益升高和星际贸易发展受困的现实。”

全场肃穆。

“本次参会人员和第四十一次扩大会议相比,多了一位新面孔,那就是德尔菲妮·雷诺斯博士。十年前她前往中国留学专攻零点能技术,到了今天德尔菲妮博士在整个国际零点能领域已是享誉全球。如今正是祖国最需要她的时候,她义无反顾的放下在中国的优渥生活回到了霍尔雅登,有些人可能还不清楚德尔菲妮博士对于我们的重要性,但是敌人已经非常清楚!昨天的恐怖袭击就是针对德尔菲妮博士的暗杀!”

这时全场目光聚焦在德尔菲妮身上。

“德尔菲妮博士刚归国,有些事情你可能不太清楚。前几年拉脱维亚提高了电力出口价格,这对我们的工业打击很大,所以我们也想秘密发展零点能技术以谋求能源独立。对于零点能方面我们可以说是一穷二白,所以才希望德尔菲妮博士归国领导发展零点能。但是据中国方面共享的情报,美国应该是长期对德尔菲妮博士有所监视,所以当德尔菲妮博士要回国时,才发生了针对您的暗杀行动。”

“是拉脱维亚的人。”

“抱歉,您说什么?”

突然被打断的主持人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朝着德尔菲妮再问了一次。

“在被绑架的过程中,对方自称是拉脱维亚的人。”

沉默半晌,主持人继续开口道:“在您被绑架的同时,有几艘不明身份的小型舰队在频繁干扰我们的航道,虽然实际损失不多,但是严重影响了我们港口的吞吐量,根据对方的武器样式,我们确定这是拉脱维亚方面的人干的。”

德尔菲妮的指尖刚触到控制面板,就被一个浑厚的声音打断:“诸位,我们在此探讨的不是新能源的问题,而是关于国家未来走向乃至生死存亡的问题。”

说话的是内阁主席卡洛尔,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年人正用手杖敲击地面,金属与大理石碰撞的脆响好像让全息模型也泛起涟漪,也让所有人心头一紧。

“当前的世界格局就是新冷战格局。我们现在被夹在了中美这两大团风暴的中心,成了他们角力的地方,如果我们发展了零点能,这件事情对谁有利?一目了然。但是我们如果不发展,那么我们永远只是别人的血奴,一个国家如果连自己的能源都不能把握,那么它的发展就要永远受人掣肘。”

这时候卡洛尔转头看向德尔菲妮,和卡洛尔的对视让德尔菲妮有些头晕目眩。这是一位相当传奇的人物,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和霍尔雅登一起沉沉浮浮,他就像是一个驾驶老旧帆船的船长,让这艘船在众人的争议和不可思议的目光中不断前行。而此刻这样的人物同德尔菲妮面对面时,却像一个老师在看自己的学生。

“你刚才说绑架你的人是拉脱维亚的。那么你能告诉我他们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吗?”

“为了保持自己的能源垄断地位?”

“对,也不全对。霍尔雅登和拉脱维亚现在就是风暴中心,很多时候一些事情其实我们说了不算。回到刚才的问题,霍尔雅登如果真的成功建立零点能设施,是对谁有利?”

“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想为国家做一些贡献。”

“谢谢您的赤诚。有些人可能会认为对美国有利?因为中国会失去一个临近的星际港口,但是如果我们采用的是中国的零点能技术,这又是中美在南亚的势力的又一次平衡,中国一直想找一个理由介入到霍尔雅登的事务范围内,这次恐怖袭击给了他们一个理由,他们之前发布的援助声明就是最好的例子。”

“可是如果我们不发展零点能,那么我们可以借此向中国不断的索取援助。而拉脱维亚甚至美国他们的利益并没有受损,也不会再对我们的星际航道产生干扰。只是我们也会和对面的拉脱维亚一样,完全成为别人的傀儡,任人宰割。”

卡洛尔在环顾了一圈内阁众人的表情之后,再一次看向德尔菲妮,说了一句德尔菲妮非常熟悉的中国古文:“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

迎接卡洛尔的是一阵沉默。

“休会吧。早上的会议到此为止。”

就在众人陆陆续续离开会议大厅后,德尔菲尼轻轻拉住了也要离开的卡洛尔的衣服。

“也许还有一条路。如果我们自己可以开发出一种新的技术,既可以从太空中开采零点能,又不影响航空器的正常穿梭,那么我们现在遇到的两难困境将不再是困境。”

卡洛尔眼神一亮,但随后又叹了一口气:“那会是一条很难的路,这也意味着我们要正面对抗中美两个超级大国。”

这时卡洛尔突然警惕地看向周围,有几个人只看到两人窃窃私语了几句而后两人便一同前往了其他地方,这不免让众人怀疑德尔菲妮到底对卡洛尔说了些什么。

德尔菲妮跟着卡洛尔来到了一间独立的办公室,如果细心一点就会发现这间屋子安全等级相当高,甚至在会客的地方摆设一台声波屏蔽仪,让人讲话的声音只停留在两个人交流的范围内。

“如果只从技术角度,你刚才说的这个方案有没有实现的可能?”

“在昆仑号惨剧之后,我的主要研究方向变成了如何抵消零点能对于航空器的影响。事实上最近我的课题组在这个方面的理论刚刚有所突破。如果理论转化为实践,可能需要三五年时间,而且这个过程中的投入不亚于当年中美从头开始研发零点能技术的花费。”

“德尔菲妮博士,我代表霍尔雅登全体国民向您致以敬意,感谢您给我们多了一个选择,哪怕这条路会很难很难,但是我确信这是一条通往光明的路。”

卡洛尔朝着德尔菲妮深鞠一躬。

“作为感谢,你身边那个中国女特工我会动用我的私人关系让中国那边帮一个小忙,我这个人还是挺喜欢成人之美的。”

德尔菲妮难得露出了一个羞涩的表情。

(六)

台风过境后的第三周,霍尔雅登港的修缮工作已近尾声,一切好像恢复了原状。

德尔菲妮和李妍暂居在国会大厦不远处的一间公寓里,周边安保力量加强了很多倍。窗外的荧光在夜雨中晕染成一片迷离的雾霭,玻璃被浸泡在无边的水幕里,窗外城市修复后重新亮起的霓虹,在流淌的雨水中和往常一般的红灯绿酒,纸醉金迷。

在确定安全彻底放松下来以后,李妍有时在午夜惊醒,冷汗浸透亚麻床单。梦里没有颜色,只有昆仑号扭曲的金属骨架在“彩云天”深处无声崩解,父亲李鹏宇站在昆仑号的舷窗前,身后是扭曲成漩涡的“彩云天”。下一秒,警报声撕裂寂静,父亲的脸在电磁风暴中支离破碎,化作漫天灰烬。

“妍?你又做噩梦了?”回过神来的李妍这才发现德尔菲妮在枕边正在担忧地看着自己,对方的卧姿泄漏了对方心里的紧张。德尔菲妮撑起身,柔软的发丝垂落,带着温暖的馨香。黑暗中,她摸索着触碰到李妍冰冷汗湿的手臂,那微微的颤抖让李妍心头一松。

“只是想起一些旧事而已。”李妍仰头深吸了一口气,散批着的短发模糊了她的表情。

“我听到了你在梦里仍然呼唤着你父亲。”德尔菲妮一只手轻轻抚摸在李妍脸上,目光里带着些许不忍和怜悯。除了李妍以外,最了解李鹏宇和“昆仑号”的人应该就是德尔菲妮了,她的课题组不知把“昆仑号”的遇难细节解析了多少次,透过文字和图片德尔菲妮对李鹏宇早就像是如同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友,所以在得知李妍是李鹏宇的女儿那一刻,她几乎立刻放下了戒备,毫无保留的选择相信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孩。

“看着我,妍,”德尔菲妮的声音在雷声滚过的间隙里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力量。

“没事了,我在这里,好好的。”她稍稍用力,让李妍转向自己,迫使她那双失焦的、盛满惊涛骇浪的眼睛对上自己的视线:“听着,那不是真的。而且……它可能再也不会是真的了。”

“为什么?只要‘彩云天’一天还在,这样的事情就不可能避免。”李妍喃喃自语。

“妍,你听我说,我找到了新的办法去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你父亲对我而言就像是一个导师,而现在我已经可以对你父亲送上我的毕业答卷了。这是一种全新的零点能采集技术,虽然建设成本会增大,但是不会再对现有的航空器造成影响。‘彩云天’将会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彩虹。”

李妍突然紧紧抱住德尔菲妮,之前那个精干无畏的女战士如今像是一个委屈的小女孩一般伏在德尔菲妮肩上,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一种积压了二十年、终于找到宣泄口的、山崩地裂般的释放。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德尔菲妮的睡衣,那灼热的温度,几乎烫伤了德尔菲妮的皮肤,也深深烙进了她的心里。德尔菲妮任由眼泪鼻涕浸透自己的睡衣,然后轻叹一声用力把李妍翻身按到在床上,狠狠地吻了下去。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隔天德尔菲妮接到了卡洛尔的电话,让她去一趟自己的办公室,卡洛尔的语气里充满了犹豫,让德尔菲妮心底里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霍尔雅登国会大厦深处,那间配备了顶级声波屏蔽的办公室内,空气凝重得如同铅块。卡洛尔主席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关节一下下敲击着红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面前的全息屏幕上,正定格着一张李妍面部识别的深度分析报告,旁边关联着加密等级极高的档案——档案的徽记并非中国的五星红旗,而是一个冷酷的、由星环环绕的利剑标志。

见到德尔菲妮进来,卡洛尔随即转头对安全主管发问:“确认了?”

卡洛尔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站在桌前的安全主管,微微躬身:“千真万确,主席阁下。李妍的确是‘昆仑号’舰长李鹏宇的女儿,但她并没有和他父亲一样给中国航天司效力,而是在成年后加入了‘自由星尘’舰队。该舰队规模庞大,无固定疆域,以情报倒卖、资源贩卖和规避风险投资闻名。他们像秃鹫一样,专门盯着像霍尔雅登这样处专门从事星际贸易港口地区的投资。李妍她的任务极有可能是评估我国发展零点能的真实意图和进度。一旦确认我方将大规模部署传统零点能设施,引发地缘格局动荡,‘自由星尘’就会提前大规模做空我国星际贸易港相关资产,并在恐慌蔓延前撤离所有投资,留下一地鸡毛。”

“信息来源可靠吗?”

“是中国方面提供的消息,我从其他渠道验证了这条消息确实可靠。”

卡洛尔转头看向德尔菲妮,表情里不带有任何感情。

“不可能,她还从托维亚特工手里救出了我……”德尔菲妮脸色苍白的辩解道。

“这也是我想说的,从一开始我就怀疑这次恐怖袭击并非拉脱维亚的指示,我们也好,他们也好,其实都是身不由己,他没有理由打破现在的平衡。这次恐怖袭击有可能是‘自由星尘’的自导自演,目的就是为了让这样一个人接近你、取得你的信任,然后得到他们想知道的东西。”

“可她是李鹏宇的女儿!”

“正是因为他说李鹏宇的女儿,否则你怎么可能这么快就信任她?”

“不……如果她真的是‘自由星尘’,那我昨晚……”

德尔菲妮只觉得世界开始旋转,她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砰!”卡洛尔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茶杯嗡嗡作响。他眼中瞬间爆发出鹰隼般的锐利光芒,所有的疲惫和犹豫一扫而空,只剩下属于政坛老狮子的冷酷决断。

“立刻控制她!绝不能让核心情报流出霍尔雅登!这个李妍和她背后的秃鹫舰队,必须付出代价!要活的!我要知道他们到底掌握了多少!”

“明白!” 安全主管领命,转身快步离去,步伐带起一阵肃杀的风。

“我想跟着一起去,我不相信她会背叛我,求您了,卡洛尔阁下。”

卡洛尔略带疲惫地靠在椅子上,如果不是因为眼前的这个女人太重要了,他真想朝着眼前之人脸上狠狠的给上一拳。

“你和她只有20分钟的交涉时间。”

“谢谢您,卡洛尔阁下。”说完德尔菲妮就转头朝着安全主管追去。

(七)

在一个无名的海滩上,李妍戴着可以干扰面部识别的墨镜规避着一路的监控来到了这里,当李妍到来时早有人候在此处,——一个穿着深灰色纳米服、几乎与礁石阴影融为一体的男人。

见到来人是李妍,接头的人张嘴便是戏谑之语:“为了一个女人,你真的要离开吗?”

李妍的墨镜镜片上反射着冰冷的海光,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这么多年,我给‘自由星尘’做的事情、流过的血,桩桩件件都算是还清了当年带我离开那片泥沼的旧恩。当年我父亲的失事让中国内部都觉得我父亲是民族的罪人,是‘自由星尘’带我离开了那片只有嘲讽和辱骂的地方。 只是船只总是要停泊的,我现在找到了我自己的港口。”

她顿了顿,海风吹拂着她散落的几缕短发,“我父亲背负的骂名,我自己选择的道路,都该有个终点。‘自由星尘’是自由的星尘,聚散随心。我这艘漂泊的船,现在找到了想停泊的港口。”

男人的纳米服表面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仿佛是他的情绪波动:“港口?你确定那不是另一个风暴眼?霍尔雅登现在就是火药桶,德尔菲妮就是引信!好吧,‘自由星尘’是自由的地方,你要想离开没人会阻挡你。只是……”

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带着紧迫感:“你之前发信息说的‘结果’到底是什么?霍尔雅登内阁到底怎么决定的?以至于你要用这种最原始、风险最高的情报交接方式告诉我们?直接量子加密传输不行吗?”

李妍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墨镜,直视着男人:“因为结果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变量,一个足以改变棋盘的未知数。卡洛尔和德尔菲妮选择了一条……”

“李妍!”就在这时,一个清晰而带着急促喘息的女声,穿透了海浪的低吼和海风的呜咽,从礁石后方的斜坡上传来。

两人瞬间僵住。

李妍猛地转头,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只见德尔菲妮站在不远处的沙坡上,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和那件明显不合身的宽大外套。她似乎是跑来的,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种被背叛的痛楚。

“她怎么会在这里?”男人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在李妍耳中响起,带着尖锐的质问:“你暴露了还是被跟踪了?”

“德尔菲妮,你是怎么找到……”李妍的话没说完就被德尔菲妮打断。

“你别说话,我们只有二十分钟时间,你现在听我说。”德尔菲妮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促和决绝,瞬间压过了海浪声和李妍的疑问。

她的视线扫过那片不自然的“礁石阴影”,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停下你正在做的事,妍!立刻停下!离开这里,跟我回去!”

那个男人的纳米服表面剧烈波动,显然在评估形势,武器系统处于待发边缘。

李妍看着德尔菲妮眼中的焦急和痛心,心中涌起巨大的挣扎。她摇头,声音苦涩而急促:“德尔菲妮,你不明白!我必须完成这次交接!这是我唯一的机会,用这个情报,换取‘自由星尘’彻底放我自由!从此以后,我和他们再无瓜葛!我就能……”她的目光灼热地锁定德尔菲妮,“就能真正摆脱过去,和你在一起,只有我们!”

“自由?”德尔菲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尖锐的讽刺和更深沉的悲哀:“李妍,你以为用霍尔雅登的核心机密,用我们国家未来独立自主的希望去交换,换来的就是自由吗?那只是你自己的自由!是用整个霍尔雅登的自由和未来作为祭品换来的!你告诉我,这样的自由,我如何能接受?霍尔雅登的人民如何能接受?”

她向前逼近一步,海风吹得她衣袂翻飞,眼神里是李妍从未见过的、混合着失望与凛然的光芒:“卡洛尔主席选择信任你,霍尔雅登选择信任你!你口口声声说愿意做我的盾,愿意和我一起面对风暴,可你现在在做什么?你在亲手将我们推向更深的漩涡!你的自由,如果建立在牺牲我为之奋斗、我同胞赖以生存的基石之上,那它对我而言,就是最沉重的枷锁!”

李妍被德尔菲妮的话语钉在原地,眼中闪过一丝动摇和痛苦:“我只是想……想和你有个未来……”

“未来?”德尔菲妮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但随即变得更加坚定:“没有霍尔雅登的独立自主,我们哪有什么未来?李妍,收手吧!现在还来得及,跟我回去,我们一起面对!用你的能力,为霍尔雅登,为我们的未来去战斗,而不是用背叛去换取虚无缥缈的解脱!”她向李妍伸出了手,眼神里是最后的恳求与希望。

时间在沉默的对峙中飞速流逝。海浪拍打着礁石,节奏越来越快,仿佛在为倒计时敲鼓。

李妍的目光在德尔菲妮伸出的手和 “自由星尘”的阴影之间剧烈摇摆。对自由的渴望、对德尔菲妮的感情、对霍尔雅登责任的逃避……无数念头在她脑中激烈碰撞。最终,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固执。

“对不起,德尔菲妮,我必须……赌这一次。”她声音干涩,避开了德尔菲妮伸出的手,反而微微侧身,似乎要将身体挡在德尔菲妮和那个男人之间,同时准备继续刚才被打断的情报交接。

就在李妍侧身的瞬间,德尔菲妮眼中最后的光芒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死寂的决绝。她看到了李妍的选择,也听到了远处隐隐传来的、几乎被海风掩盖的、低沉而富有压迫感的引擎轰鸣——霍尔雅登的快速反应部队,正在逼近!

二十分钟,到了!

“李妍……”德尔菲妮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我说过,没有霍尔雅登的自由,就没有我们的未来。”

话音未落,她一直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抬起!动作快如闪电,没有丝毫犹豫!

“砰——!”

一声沉闷而突兀的枪响,撕裂了海滩的寂静,压过了海浪的喧嚣。

李妍的身体猛地一震,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凝固吗,她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肩下方——那里,深灰色的纳米作战服被撕裂开一个焦黑的破洞,鲜红的血液正以惊人的速度洇透出来,迅速染红了一片。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了她的神经,让她闷哼一声,身体摇晃着向后踉跄了一步。

李妍捂住伤口,剧痛让她瞬间弓起了身体,脸色惨白如纸。她抬起头,看向德尔菲妮,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惊、痛苦、茫然,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好像都放下了,只剩下一种释然的解脱感。

那个男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显然没料到德尔菲妮会如此果断,更没料到她会直接向李妍开枪。他低吼一声:“疯子!”立刻判断局势失控,不再犹豫,身影如同鬼魅般向礁石后急退,而他却无法逃脱霍尔雅登快速部队的追捕,被制服在海滩上。

德尔菲妮持枪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枪口依旧指着李妍的方向,但她的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被抽离,看着李妍肩头那刺目的鲜红和对方眼中破碎的光芒,巨大的痛苦瞬间淹没了她。她感觉自己的心也被那颗子弹洞穿了,痛得无法呼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冷的绝望。

海风呜咽,卷起染血的沙砾。霍尔雅登港的霓虹在远处冷漠地闪烁,而 “黄金时刻”此刻将这片无名的海滩笼罩,连同海滩上两个破碎的身影,一同染成了无法言说的、悲怆的色彩。

(八)

霍尔雅登国家档案馆-机密等级:终解(解密日期:纪元2135年)

档案编号:HYD-SKY-008

事件名称:“黄金时刻”海滩事件后续

日期:纪元2105年11月17日

现场报告(HYD-SEC-01789):

目标李妍(LiYan),左肩胛骨下方遭9mm电磁脉冲弹贯穿伤,创口边缘有中度灼伤,伴随局部神经损伤及失血性休克初期症状。目标在被安全部队控制时无反抗能力,意识模糊。

目标德尔菲妮·雷诺斯博士(Dr.Delphine·Rens)在开枪后出现急性应激反应,伴随剧烈呕吐及短暂意识丧失。现场缴获其配发的标准安保用电磁手枪(序列号:HYD-GUARD-45923),能量匣剩余73%。

另一名身份不明男性目标(后确认为“自由星尘”组织中层情报官,代号“礁石”),在试图逃离时被快速反应部队制服。其穿戴的先进光学迷彩纳米服及内置通讯设备已被缴获分析。海滩现场提取到三人足迹、血迹样本及能量武器残留频谱,与报告所述事件过程吻合。未发现其他可疑人员或设备痕迹。

医疗记录摘要(HYD-MED-04561-李妍):紧急处理后脱离生命危险,但左臂功能因神经损伤暂时受限。在严密监控下于国家安保医疗中心接受治疗,由于失血过多导致大脑缺血休克,目前仍在昏迷状态。

医疗记录摘要(HYD-MED-04562-德尔菲妮):诊断为急性应激障碍及严重心理创伤。生理指标显示极度疲惫与脱水。强制医疗观察期间,大部分时间处于沉默或精神恍惚状态。唯一主动提出的要求是获取李妍的医疗状况报告。在得知李妍脱离危险但很大概率会成为植物人后,情绪出现短暂崩溃,随后陷入更深沉的缄默。心理医师备注:“博士承受着远超其专业领域的道德与情感重负,开枪行为与其核心价值产生毁灭性冲突。康复前景不明,需长期干预。”

初步审讯报告(HYD-INT-00832-“礁石”):目标证实其为“自由星尘”成员,承认与李妍进行情报交接的企图。声称李妍意图以“霍尔雅登零点能项目核心决策情报”换取组织的“彻底脱离契约”。目标表示对李妍与德尔菲妮博士的具体关系细节“不知情”,仅执行上级指令进行接收。坚称对“黄金时刻”袭击事件系拉脱维亚所为的说法不知情(注:此点存疑,需交叉验证)。目标提供了部分“自由星尘”在霍尔雅登及周边星域的联络节点和资金流动信息(价值待评估)。

卡洛尔主席指令(HYD-RD-00145):

1.李妍:高度危险目标/关键情报源。医疗需求优先满足,但安保等级提升至最高(Alpha级),后续处理意见以德尔菲妮·雷诺斯博士意见为准。

2.德尔菲妮·雷诺斯博士:国家战略资产。强制休假两周,接受全面心理治疗及身体康复,地点为【——】。NSA提供24小时保护性监控。禁止其接触李妍或与事件相关的任何信息,直至评估认为其状态稳定,而后由她领导【——】计划实施。

3.成立联合调查组(NSA、国防情报局、内阁安全办公室),彻查“自由星尘”在霍尔雅登的活动,评估其与拉脱维亚、美国及中国相关行为体的潜在关联。

4.内阁扩大会议关于零点能发展路线的讨论秘密推进。所有相关研究资料(含雷诺斯博士课题组数据)转交【——】负责,密级提升至“绝密-核心”(TpSecret-Cre)。

5.对外统一口径:德尔菲妮博士因归国旅途劳顿及轻微意外擦伤,需短暂休养。李妍身份为协助博士的安保顾问,因公负伤治疗中。严格封锁海滩【——】事件消息。

档案附件:

现场全息影像记录(片段,关键面部信息已模糊处理)

武器弹道及生物痕迹分析报告

“礁石”纳米服技术分析简报(初步结论:技术来源复杂,含美、中及未注册商业实验室特征)

卡洛尔主席手写便条复印件(内容:“风暴已至核心。护好火种,代价再高也要保住未来。【——】计划是唯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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