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日落》
天空中,一个闪亮的光点正从东边划向西边。
“啊,是火箭——”
眼尖的萌萌抬头望向天空。
“现在可别动啊。”
低沉的轰鸣声从高空传来,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颤抖。
“该死的火箭。”
落在速写本上的拳头影子拉长了,我才注意到太阳已经开始下沉。深蓝色的天空中,零星的云朵开始泛起微红。
“再等等,让我再画一会儿。”
我握着铅笔的手又加快了几分。
“萌萌,别动啊。”
萌萌已经保持不住姿势了,她扭动着身体。这个重要的小模特,耐心快要到极限了。
“不行啦,这么长时间。萌萌才六岁呢。”
一直耐心地在旁边看着的妻子,哄着不高兴的萌萌进了屋。她的肩膀看起来瘦了一些。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们没时间了。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开始收拾铅笔和速写本。剩下的部分,就凭记忆来画吧。西边的天空,被红彤彤的太阳照耀的云彩,开始泛着赤铜色的光芒。明天应该也是个好天气吧。
我给画着萌萌的画上加了几笔。线条叠加,阴影加深,画变得越来越写实,但也越来越沉重。得适可而止。就像妻子说的那样,萌萌才六岁。轻盈才是她最大的优点。
“画得不错嘛。”
“是吗?”
努力是努力了,可画人像这种事,自从中学美术课之后就再也没碰过了。我一边回忆着老师教的,一边画,但怎么可能画得那么好呢。
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就该更认真一点。那时候,我只想着这无聊的时间赶紧过去。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和现在,都是同样宝贵的时间啊——
“把相机上交,是不是错了?”
妻子正用碎布缝着一个小布包。虽然是很小的东西,但我注意到她已经缝了三天了。
“不。”
就算手边有相机,也拍不了照片。与其想这些,不如庆幸能以这种方式,多一些和萌萌相处的时间。现在,连后悔的时间都觉得可惜。
“今天,幼儿园给我们开了个告别会。”
“哦。”
我和妻子两人,手不停地忙活着。
“小朋友们送了我好多礼物。”
想到萌萌这次远行的意义,想到留在这里的孩子们的未来,这些礼物是多么的令人心酸啊。而且,萌萌并不能把所有礼物都带走。
“我只带了最要好的小雨送的胸针。萌萌,有点要哭了。”
客厅的置物架上,摆满了许多小巧可爱的东西,原来是这个原因啊。
突然,房间里的灯全灭了。
晚上九点,供电局停止了供电。原则上,夜间电力全部输送给航天局,普通家庭不能用电。本来除了照明和做饭必需的电器,其他家电都在政府的统一管理下上交了。
“跟航天局说一声,灯马上就能亮。”
“那就说吧。今天晚上看来又睡不着了。”
我和妻子都一样,这几天都没睡好。不过,今晚是最后一晚了。今天就结束了。
在重新亮起来的客厅里,我对着速写本,妻子对着针线活。夜晚静静地流逝,要是这段时间能永远持续下去就好了——
天一亮,忙碌的一天就开始了。出发的日子。我和妻子把日用品装进事先准备好的行李里,催促着睡眼惺忪的萌萌换好衣服。
七点。中国航天局安排的公务车停在了我家门口。终于要出发了。坐在公务车后座的萌萌第一次坐这种车,兴奋得不得了,相比之下,我和妻子却沉默寡言。
穿过市区,上了高速公路,开了一会儿,就进入了一条笔直地延伸在江面上的大道。在这条三百六十度只有水面的无聊道路上,我们开了一个多小时。
“啊,是火箭!”
萌萌兴奋地指着前方。
前方,火箭发射场先是小小的,然后越来越大。几个高耸入云的发射台上,并排停着几艘矮胖的穿梭火箭。白蓝相间的穿梭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我感到一阵阵心痛。
航天中心的穹顶是透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像是在为这场离别提供最完美的光线。
在检查站通过入场检查后,我们进入了人山人海的航天中心。不断抵达的公务车里涌出源源不断的人群,出境柜台前排起了长龙。拿着行李箱的人们挤满了宽敞的大厅,放眼望去,全是人,人,人。
我们一家人手牵着手,生怕走散,排在了队伍的最后面。像我们这样一家人来的还有很多。不过,他们都一样沉默寡言,低着头。我和妻子从刚才起就一句话也没说。萌萌好奇地打量着大厅高高的天花板和来来往往的人群,不时发出小小的欢呼声。
队伍慢慢地向前移动,终于轮到了我们。我递给边检官家庭卡片的手在颤抖。年轻的女边检官公事公办地接了过去,说要核实一下。
“出境需要中国政府签发的出境许可证。请出示许可证。”
我把一张白色的卡片递给边检官,她把它放在手边的终端机上,操作了几下。
“您应该知道,但我还是要再次确认。”
年轻的边检官开始说起来。
正如您所知,这次事件始于观测到太阳的快速膨胀,其严重性与日俱增。
全球范围内,年平均气温持续上升,农作物收成和水产捕捞都受到了严重影响,工业生产也显著下降。此外,虽然与太阳膨胀的因果关系不明,但癌症发病率增加、新型传染病流行等新疾病,导致死亡率显著上升。
联合国环境规划署和世界气象组织成立的气候变化政府间专门委员会,根据主要天文台的观测结果预测,太阳的膨胀将继续加速,在不久的将来会达到爆发性膨胀,最终导致太阳系的毁灭。
另一方面,政府估算,即使目前的这种气候状况持续下去,我国的粮食储备也将在未来几年内耗尽,百分之九十的国民将面临饥饿。
鉴于此,我国为了在太阳系外寻找人类的新家园,已经推行了三期移民计划。
冻结个人账户,收缴各家各户的设备,分配物资,实行粮食和日用品配给制等,这些给你们带来负担的措施,都是政府为了能让更多的人前往新家园而采取的无奈之举。
这次是第四期计划,目标是向距离太阳系5.6光年的K1752恒星系移民,将两千名中国人送往正在行星轨道上建造的星际飞船。这将是最后的移民计划。我国,不,全世界的资源都已耗尽。
在这项移民计划中,政府决定并执行了从各地方户籍系统中随机抽取家庭,给予他们移民出境许可的政策。
现在,我已经核实了您的出境许可证。中国政府允许您一家前往K1752恒星系。
但是,正如许可证上所写,您的家人中,只有——
一个人可以出境。
“谁出境?”
年轻边检官的语气非常冷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许这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角色。她的话可能会伤害到别人。她自己也可能会受伤。除非她装作冷淡,与人保持距离。
“我女儿——”
妻子紧紧握住了我牵着的手。
收到出境许可证的时候,我们很高兴。可以逃离这个走向死亡的星球了。通往未来的大门打开了。然而,“仅限一人”的附加条件,却让我们痛苦不堪。能走到门后的,我们之中只有一个人。
“——萌萌出境。”
边检官点点头,操作着终端机。
我想活下去。妻子也是。但是,那样的话,女儿就会留在这里。留在这个注定缓慢死亡的星球上。可是,这是我们无法忍受的。我们不可能剥夺女儿的未来。
穿梭机上,只有萌萌一个人。
“李萌萌是吗?核实完毕。允许出境。”
边检官的语气,也许稍微柔和了一些,说了声“一路平安”。
办完出境手续后,我们走向出境口。这里也挤满了出境的人和他们的家人。在这里排队后,工作人员会进行行李检查,然后就可以通过登机口了。登机口前人山人海。家人只能送到这里。只有出境者才能通过登机口。
“我们三个人一起走,对吧?”
听着边检官和工作人员的对话,一直很安静的萌萌开口了。
“……”
“爸爸妈妈也一起走,对吧?”
她拉着妻子的袖子,那声音就像萌萌小小的悲鸣。
让这么小的女儿如此不安,我们怎么可能无动于衷。我们真心想和她一起走。但是,那是不可能的。
“我,我不走!”
而且,那是绝对不允许的。
“萌萌——”
妻子蹲下身,和女儿平视,拿出了那个用鲜艳布料缝制的小布包。那是她连夜缝到天亮的东西。
“听好了。爸爸妈妈不能走。从这里开始,萌萌要一个人走。”
萌萌低着头,一言不发。妻子把小布包上系着的绳子挂在了女儿的脖子上。
“爸爸妈妈一定会追上萌萌的。”
当然,这样的承诺是不可能实现的。但是,如果不这么说,怎么能让一个六岁的女儿接受呢?
“今天,你就先拿着这个吧。”
说着,她拿出了一张叠得小小的素描纸。展开一看,中间画着萌萌,左右两边画着我和妻子。那是我熬夜反复修改画出来的。画中的我们,都微笑着。
我们家没有相机也没有录像机。除了移民计划必需的最基本家电,其他都上交给了政府。萌萌出生以来,连一张照片都没有留下。还有比这更让人难过的事吗?以后,当萌萌一个人回顾过去的时候,她要怎么回忆我和妻子陪伴她的日子呢?这张速写,就是萌萌和我们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证明。
妻子小心翼翼地叠好素描纸,和护照、出境许可证一起放进了挂在萌萌脖子上的小布包里。
“爸爸妈妈,永远和萌萌在一起。”
然后——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穿梭机在蓝天中留下一道白色的航迹,消失在视线尽头。在观景台上目送的我们,即使穿梭机已经看不见了,也依然留在甲板上,只是抬头望着流动的云彩。周围还有很多像我们这样的家庭,我感觉早早离开甲板的人反而很少。
萌萌一直不肯接受。
她坚持要和爸爸妈妈一起走。眼看出发时间越来越近,出境者们陆续通过登机口。我和妻子本心也不想和萌萌分开,面对撒娇的女儿,我们茫然地站在大厅里。
终于,在出发前三十分钟,大厅里的人影开始稀少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女孩走过来,她似乎看不下去我们的样子。她也是出境者,看起来只有高中生年纪,她对萌萌说要不要一起走。
“爸爸妈妈也很为难,我们一起走吧。”
她自己也刚刚和家人告别。萌萌看到她哭红的眼睛,大概也只能接受了吧。她大颗大颗的眼泪落在地上,然后点了点头。
我惭愧地抬不起头,无法去看萌萌和那个牵着她手的年轻女孩。妻子握着女孩的手,反复恳求道:“她叫李萌萌。拜托您多多关照。”女孩和妻子都哭了。
萌萌虽然还在抽泣,但在登机口前,她还是用力地向我们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通往穿梭机的通道里。
萌萌,萌萌,萌萌——
一小时后,载着萌萌的穿梭机,在我们目送下飞离了发射场,冲出了这个星球的引力范围。
本来就没什么东西的家里,萌萌走了之后变得更加空荡荡。从那天起一年多过去了,我们常常茫然地打发时间。搬把椅子到风沙扑面的阳台上,天空依旧很晴,只是再也没有人抬头说“今天天气不错”。
空无一人的客厅置物架上,还摆着萌萌朋友送的许多礼物,墙上贴着的一张素描纸在轻轻摇晃。那是那天晚上,我画的另一幅全家福。画中的我们,也微笑着。
即使我们最终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这幅肖像画也仍会在这里轻轻摇曳,画中的我们,会永远微笑着,永远仰望着天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