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生活,像一个无聊的冷笑话。
“它们”来过以后,网络论坛里都在说,我们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新闻上却说,一切尽在掌控,不用担心。
我认同这个说法,因为一切都没有改变,包括我的工作。
我工作的主要内容,是给一些表格盖上章,并让另一些作废。日复一日地循环,毫无波澜。
选择这份工作,是因为我向往平淡、稳定、少有变化——我还需要跟办公室的同事相处至少二十年。
单位食堂的味道不错,可时间长了,也觉得寡淡。平日里最期待的便是假期,可假期也只是在另一个地方,和另一些人,说着相似的话。
我对旁人没有太多兴趣,这个世界有太多的廉价娱乐方式,快乐的多巴胺触手可及,与其去人山人海的景区,我宁愿读一读不那么有趣的书籍。
我以为,我会持续这样的生活,直到退休,直到死亡。
即便是“它们”来过以后,我也仍然重复着自己的生活,直到……
我的头上冒出一个洞!
“彭哥,帮我看看,我的脑袋上是长了什么?”
我捂着脑袋,带着午睡后的迷糊,询问同事彭武——他同我年龄相仿,早我两年入职。
彭武来了兴致,捋起白衬衣的袖子,仔细研究后告诉我,我左边脑袋太阳穴处有一个洞!
他说:“这年头什么怪事都有!”这个“新闻”令他很兴奋,仿佛死水中投入一块巨石,但又会很快失去涟漪。
我知道,我的生活发生了变化。
我当然知道,“它们”来过以后,全世界都变了,比如,空气的密度值悄然增加了微小的一点,只是小数点后的很多位,似乎微不足道,只有最敏感的人才会感到一丝粘稠。可很快,医生们发现这对于ICU(重症监护室)里吸氧的病人来说是致命的,重症患者一批一批死去……
变化就这样一点一点发生着,现在轮到我了。
清晨,我偏着头,盯着床前的镜子,盯着那个洞。
没有血管、肉块和创口,只是一个小小的黑洞洞,像一颗极黑的痣,比小指尖还小。
没有哪个同事敢用针探进这个黑洞,我也不敢,用指尖触碰后会感到一点凹陷,如果不是碰巧看到,想必自己还要过很久才能发现。
我望着这个黑点,直到闹钟告诉我该上班了。
日子还得过,班还得上,我还没有想过死亡。
我想,“它们”终归是温柔的,只带来一点点小的变化。
可这变化终究是发生自己头上,没法假装看不见。
该死的洞!
我的出租屋离单位很近,走路只需要十七分钟。
我会在门口的超市买一个甜面包、一听热牛奶,用小号塑料袋装在包里。
我会等一个42秒的红灯,穿过十字路口的斑马线,大概4米长。
我会跟单位门口的保安打招呼,他会向我敬礼,我只知道他的姓。
我会乘左边的电梯,扭开七楼9号间的门锁。
顶灯、空调、饮水机、电脑、窗户,依次打开,吃掉包里的早餐,给三盆绿植浇水。然后彭武总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然后闲聊几句。
他现在还会看看我的头,问我洞还在不在。
该死的洞!
这洞就像一个虚无缥缈的阴影,没有影响我的身体机能,没有可以接触的实体,只是默默存在。
部门领导要求我去看医生,让医生给我开具了一张“一切正常”的说明。
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一种奇观:当医生尝试用细橡胶棍伸进洞时,会惊奇的发现,橡胶棍的末端有几毫米确实的消失了。
医生说,他只感觉到在用棍戳我的头;我也只感觉到头在被医生戳,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常,我没有受伤,没有变异,没有被发现任何与常人相异之处。
只有那个洞。
同事们最初的新鲜感也很快消散,毕竟,一个聊胜于无的洞,远不如后来办公楼里凭空消失了一间房。
医生也说,现在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而且都无法解释得通。
生活像一场该死的强奸,而“它们”,漫不经心地压着我。
我想要休长期病假,但部门领导不愿签字。
他笑着说,医生都说了没问题,让我不要杞人忧天。
我看他写道:“今日无事发生。”他握着笔的手有些颤抖。
我并没有愤怒地撕碎他的笔记本,跟他大吵一架。
其实我很想这样做,毕竟,他的眼睛没有瞎,看不到我的头上有一个洞!
我还听说,那个发现自己办公室消失的同事疯了,脱光衣服喊叫时被保安拖走,送去了医院。
我没有疯,也没有请到假。
我还找过心理治疗,可那个医生只在意我有没有童年创伤。
我不相信她的话,她只想挣我的钱。
她说,她无法解决这个洞,只能告诉我要怎样思考和面对现实,并转述了弗洛伊德的一些论断,以及我其实没有任何问题,那个洞也不是问题。
她说我的过去一定经历过一些事情,她让我尝试相信一切皆有定数,我的洞也一样。
我说:我不是来找你向我传教的,你不如给我开几片药。但她的智力没有发达到理解我的讽刺,还一脸严肃地说:我不会给你开处方药,你需要放松。
我告诉她,我很放松,我会维持这种状态直到终老,没有什么能真正挑动我的心弦。
除了这个该死的洞!
每次离开诊室,我都发誓:下次再也不来了!她只想挣我的钱!
我买了一个小镜子,时不时翻看。
洞找上我,一定是有原因的。
小时候,我也幻想过成为拯救世界的英雄,幻想自己的与众不同,幻想自己经历某种变故,成为不一样的自己。
我也看网络小说,故事总是从一场剧变开始,世界毁灭、病毒危机、神话降临,剧情跌宕起伏,调剂无聊时的生活。
可我不是小说主角,我的变化,是在发生在全世界发生变化之后,并不特别。
直到有一天,一个大学老师找到我,拿着一张需要盖章的表格。
他叫周明,五短身材,头却很大。
他发现了我的洞,问我可不可以帮他做一个关于洞的实验——正常来说,不会有生命危险。
我当然拒绝,我又没疯。但我们成为了朋友,常在一起喝酒。
一开始,他总是醉,他说,“它们”来了以后,实验室的工作就变成了一场无聊的游戏,除了反复证明人类的愚蠢外,看不到意义。酒醒之后,他又都不记得了,只盘算着学校的考核指标,今年自己还需要完成论文的数量。
他说我喝醉以后,会不停咒骂那个小小的洞。
我想这很正常。
彭武一开始也同我们一起,后来他发现我们总是喝醉,就不怎么来了。
他解释说,搬动两个醉酒的成年男人回家很困难,联系两边的家人又太麻烦,责任心又不让他视而不见、独自离开。
喝不醉也是一种诅咒,我为他下了结论。他笑着说,只是喝得还不够多。
我们举起酒杯,敬该死的洞。
这时,酒吧的电视里,专家正在说,“它们”是外星人,这是两个星系文明的首次对话,证明了人类在宇宙并不孤独。背景音乐很是振奋。
周明却说,这根本称不上是对话。
“它们”来了,改变了一些东西,留下了一地狼籍,和太多糟心的事。
他说,上面的人在装聋作哑,因为没有理由只告诉民众,他们一无所知。
周明用空酒杯盖住一只路过的小飞虫,虫子在里面横冲直撞,过了好一阵子才倒下。然后他看着我说:
“想象一下,这只虫子看到一个孩子在玩玩具,孩子摆弄发条,打开几个开关,又关掉另外几个,再把玩具车滑来滑去。这一切,虫子能看懂什么?”
当然,他说得比较粗俗,他说的是“他妈的孩子在玩他妈的玩具”之类的话。
我皱起眉头,舔了舔嘴唇:“外星人只是在玩?然后走了?”
周明干了一杯,哈哈大笑:“谁说走了,啪!它又给你装了一个洞!还没玩够呢!”
这时,酒吧外传来骚动,似乎是一个外国人,被某种不知名的能量立场传送了过来。
赤身裸体的外国人说自己叫“史密斯”,来自太平洋的另一头。
回到家后,我无法入睡,想着头上的洞,想着外星人和虫子,不知道它们是否孤独。
我知道我很孤独。
凌晨,我从床上坐起,盯着床前那块镜子,盯着我头上的黑洞。
书上说,黑色是因为物体吸收所有颜色的光,没有反射光。
想到它只进不出,我感到一股幻觉中的灼热。
我突然想到了彭武,他刚戴上了订婚戒指,但未婚妻年迈的爷爷不久之前在医院不幸离世,他们的婚礼推迟到明年。
我还想起,我的床底有一个银色的半透明投影,没有实体,无法触摸,被我用床单盖了起来。
世界早已发生剧变,我们却还在假装一切如常。
我的太阳穴开始痛了。
我拿起床边一本书夹着的钢笔,深吸一口气,用笔帽的那一头狠狠地扎向自己的太阳穴。
剧痛传来,我快晕过去了,可那个洞还在!
我没有勇气用笔尖来戳它,我还没有做好受伤的准备。我可以对变化的空气常数视而不见,可以不去看那个消失成一片雪白的房间,不去想那个变成了废铁的宇宙空间站,不去管电视和手机上的新闻,不告诉老家的父母自己的近况,但,我没有办法不去看,我自己头上的黑洞!
我想起了周明,和他的实验。
第二天一早,我照旧买了早餐,照旧等完红灯、穿过十字路口,照旧跟保安打招呼,照旧来到办公室。
可我今天没有给绿植浇水,我用胳膊夹着那本床头的书,径直走向部门领导的办公室。
期间,我经过了那间消失的办公室,那里只剩下一片雪白。
我将书砸向部门领导,吼道:“你明明看到了,却假装看不见!”
如你所见,我失去了一份工作,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离开单位的时候,我看到部门领导的房门消失了半截,我看到其他办公室的同事们纷纷伸长了脖子,像鹅一样盯向我。
这次,他们没法像面对那间办公室一样,再假装看不见了。
可惜彭武今天请假了,我倒是想看看他会是什么表情。
我乘坐出租车,来到周明所在的大学。
天空中一声闷雷响起,在云层中,我仿佛看见一只巨大的灰色手臂,若隐若现。
我的心情开始焦躁,因为保安不让我进去。
我跟保安们打了起来。准确的说,是在我出了一拳之后,被三个人单方面的殴打。
其实他们也不能算是在打我,他们只是牢牢把我的头按在地上,为了实现这个目的,我的肚子被打了好几拳。
等周明赶到时,我都快尿裤子了。
实验室里,周明一边用棉签蘸着红药水给我擦伤口,一边埋怨:“你这小身板,打什么架。现在外面不太平,为了安全,学校规定不能随意进出校园。”
我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继续念叨:“是,关起来也不能保证安全,不关起来也不能保证不安全。但现在是第一责任制,只要出了事,就得有人担责,谁都不敢冒险,你得理解。保安也是混口饭吃,你好好跟人说话,人能揍你吗?”
他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拍拍我的肩:“说吧,找我什么事。”
我说明了来意,另他眼前一亮,双手抱紧我的肩,喜笑颜开:“太好了!我也该发一篇大论文了!”
说是实验,更像是一个游戏。
周明掏出一堆花花绿绿的设备和电线,放在实验桌上,摆弄了半天,串联成一个奇怪的结构。
他让我什么都不用管,这个实验并不危险,只是用不同频率的激光来照射我的洞,看看有什么反应。
周明说,目前学术界还没有人发表过出现在人身上的黑箔,也没有这么小的,他很感谢我愿意给他提供第一手的数据,他今年的职称考核有着落了。
“你们管这东西叫什么?”
“黑箔。国内是这么翻译的。”
实验的过程中,他给了我一些翻译过的资料打发时间,桌上的设备不停发出嗡嗡声,几根电线悬在桌子外面晃来晃去。
他一边操作电脑,一边为我解释:
在全世界铺天盖地的怪东西中,黑箔,是一些黑色的片状物,一般都很巨大,比如国外某个沙漠中出现了一个一公里高、几公里长的黑墙,仿佛没有尽头,但物体可以轻易穿过,没有任何阻碍;比如国内有一栋五十米的高楼被一张巨大的黑色薄片切成两截,但除了造成视觉上的不便之外,对现实仿佛没有任何影响。还有一些不那么大的黑箔,国内国外都有出现……
“我猜想,这都是没有恶意的恶作剧,和其他现象一样。”
“你怎么知道的?”
周明坏笑道:“如果有恶意,地球早就毁灭喽。”
据他所知,这些黑色物体,无一例外都无法被接触和移动,好像并不真实存在,只是另一个世界的投影,但我头上的洞应该是唯一一个会跟着身体移动的黑箔。他实验的目的是为了验证,我的黑洞是否真的像我说的一样,会让一部分的物体消失在黑色中。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它是唯一一个可以被人类影响的黑箔,我们也许能通过它,反向推导出这一切背后的原理,从而理解它们,找到它们!”
我看周明越说越激动,皱起眉头问:“这么特别?不会有危险吧?”
周明自豪地说:“科学家用了很多办法刺激黑箔,但都不能产生影响,你看,现在用200伏特的电流电击它,一点事都没有,还有,刚才的激光强度也足以煮熟一只鸭子……”
他还没有说完,我就已经给了他一拳,然后是第二拳……
晚上,在酒吧,周明一边揉着红肿的眼眶,一边道歉,他告诉我,我的黑洞并不会让物体消失,那只是视觉误差,物体只是穿过了黑洞。他对这个结果挺失望,诺贝尔奖与他无缘了。
他说,现在世界上的怪事越来越多,黑箔只是一个冷门课题,相较其他更惊悚的现象,比如——骤然升起的电磁风暴、把人随机传送的下水道、接近永动机的辐射能量结构……黑箔对现实世界几乎对没什么任何影响,所以关注的人很少。
他举起酒杯,庆贺道:“但还是很有意义的!这些足够我水一年的论文了!”
嘭!
酒吧的屋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比飞机还大的树叶。
几十只来自澳大利亚的绵羊从天而降。
趁着骚乱,我又给了他一拳。
他居然说对现实影响不大!这样一个洞,对我的影响可太大了!洞又没有长在他的头上!
自从有了这个洞,太多被我遗忘过的想法日缠绕着我。
这个洞就像是一个坏心眼的恶魔,一点一点把我的灵魂从洞口向外掏,然后置换成别的什么东西。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不再是我,如果把我的心换成一颗别人的心,我会不会比现在过的更好?
如果这个世界没有发生过这些变化,如果“它们”没有来过,我的人生又会跟现在有什么不一样,我是不是仍然像他们一样,假装看不见这变化的一切,假装自己对现状很满意,假装自己没有带着一股死亡和腐朽的味道……
另外,是不是真如周明所说,“它们”一直还在观察我们的反应,当成饭后的消遣,而我现在的反应,正是“它们”最期待看到的笑话。
就好像,观察被水淹没的蚂蚁的挣扎。
“它们”真是个坏孩子。
听说我辞去了工作,身边的人总说:“何必呢?”
我也解释不清,到底为什么,我无法再继续去办公室上班。
这段日子里,我不是缩在被窝里,就是到处游荡,花光积蓄去别的地方旅游,去看一看那些被宣传为安全的、可以被参观的“它们”的杰作——倒流的瀑布、五彩的黑色颜料、头尾互换的动物,诸如此类。
那些被众人习以为常的东西。
但我在首都机场参观时发生了意外,本不应该被观测到的建筑物纷纷化为实体,从各个方向坠落下来,随后当局紧急将此处列入“非安全区”。
在拿到补偿款后,我又回到了原本工作的城市。
周明又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参加一个项目——虽然没有收入,但包吃住。
我指着我头上的洞,问:“不会有危险吧?”
他仿佛忘了之前发生的事,大包大揽地说:“放心吧,难道你还不相信我。”
我拒绝了,但我或许最后还是会答应,因为我原单位的部门领导好像是疯了,他一直在骚扰我,我想摆脱他。
部门领导居然来到我的出租屋,说他不会追究之前我对他造成的伤害,也不让我赔偿他被砸碎的眼镜,但他要我在一张纸上签字——证明一切仍然正常。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但如果我不答应,他就要告诉我的父母,让他们带我去见心理医生。
我告诉他,我早就见过了!她只想骗我的钱!
然后,他居然当着我的面,拨通了精神病医院的电话!
我没有惯着他,我砸碎了他的新眼镜,在救护车赶到之前,把他的头狠狠地压在地上。
我明明没有病,精神病医院的人却把我关了起来。
精神病院监护楼入口的铁门上,每天都会出现一个不大不小的蓝色洞口,护士说这只是一种假象,他们每天都会用报纸将洞盖住。
我被拖进来的时候,铁门上已经糊满了报纸。
第三天,那个心理医生找到了我。
她说她叫李可,我当然记得。她还说,现在像我这种情况的病人其实很常见,但头上有洞的还是第一个。
她来到关我的监护室,和我攀谈起来,我意外发现我和她,还有大学老师周明,竟然是同一所高中的校友。
我毫不留情地朝她讽刺:“这说明,这所学校培养的都是疯子。”
她还是听不懂:“不,这说明,大环境越恶劣,人们就越倾向于回到自己家乡的省会城市工作。”
“现在的环境很恶劣吗?”
“没有比这更差的时候了。”
“可专家说,因为外来的文明的影响,现在比以前更好了,地球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和平,你看都多久没打仗了。”
“你相信吗?”
我沉默,然后换了话题:
“你们为什么找我?我有什么特别的吗?”
“是医院让我来治疗你,你爸妈出的钱。”
哦,爸妈!我感到一阵窒息。他们还是把我的爸妈叫来了。现在的我最不愿意见到的人,不愿意他们看到我的狼狈。
我当然知道父母很爱我,他们给了我力所能及最好的生活和教育,我也不负众望考上了理想的大学。我一直觉得,只要我愿意,就算是我不想做的事,我也能很好地完成,尽管暗自腹诽。
但自从我工作以后,特别是“它们”来了以后,一切都好像变得都不一样了——身边的人都强迫我接受另一套思维方式,强迫我承认这一切都是正常的。
还有,我就是不明白,人为什么一定要找一个班上?为什么即便是我被关起来的现在,他们还要我去那该死的办公室上那该死的班。
最关键的是,他们为什么都假装看不见,看不见我头上的洞,看不见消失的办公室,看不见席卷全世界的风暴和闪电!
是,他们会每天看看我的头,瞅瞅消失的办公室,聊一聊新闻上的怪事,他们说他们看到了,可他们根本就没看见,他们看不见,他们听不见,他们什么都没往心里去!
然后我惊恐的发现,父母竟也是这种人,他们也看不见,他们也漠不关心!
李可一步步靠近我,说:“你爸妈看不见,是因为他们只愿意看着你。”
我瞪着她,瞳孔微张。
李可迎着我的注视:“你想过吗?其他人看不见,是因为他们在看更重要的事情。你凭什么觉得,你看的东西才是重要的。这是傲慢。”
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仔细观察过她,她的长发染成淡黄的渐变色,皮肤白皙,眼睛大大的,很有亲和力,还戴着一对金色的菱形耳坠,虽然穿着宽大的白褂,我却发现她的身材居然很好。
这时,灯灭了。
医生在广播里通知,是变异的毛毛虫吃掉了变电箱里的稳压器,这种事时常发生,让大家不用担心,供电很快会恢复。
“好了,我会给你开一份出院证明,告诉你父母这是误诊,我再问你最后一次——愿不愿意参加我们的项目?”李可朝我伸出了手,“别让我们等太久哦。”
供电恢复后,我也出院了。
我了解到,他们说的项目,是民间组织“新联合国”人道主义援助中心的任务,周明和李可都是不拿一分钱的志愿者。
援助中心负责人戴着蓝帽子,对我进行了一次全面的评估,也征求了我父母的意见,最终同意了我的加入。
负责人还告诉我,由于对灾难的视而不见,国外的某些小政权甚至倒了台,而他们的宗旨,便是尽量减少灾难的影响。
他称“它们”为灾难的始作俑者。
我跟着周明的队伍,乘车来到了一个村子。
进村的路上,全是各种颜色的土壤和不规则的石块。
村长告诉我们,自从被划定为“非安全区”,村里的日子更不好过了。有的土地长出了铁棍一样的杂草,有的河流凝固成了绿色的果冻。村里没有多少年轻人,老人和孩子都需要大量的帮助。
我们一行人努力让自己始终踩在还未变异的土地上,完成了一天的考察,李可对周明说:“你作为一个专家,得帮我想想办法,要不然,捐点款也行。”
他望着窗外那块比山还大的蓝色晶体:“唉,这东西有毒,我们还是早点动员村民们搬迁吧,我听说,现在被划定为非安全的区域越来越多了。”
村长摇了摇头,邀请我们先入住到他的家里去。
往回走的时候,我们碰到了到处乱飞的“萤火虫”,那是一些没有实体的银色光点,总是出现在烈日之下。
当天夜里,队伍里的所有人都梦见了一条数米长的黑色臭虫在脸上爬,醒来却什么都没有。第二天一早,因满仓的稻谷变成了塑料,失去收入的老人正在找村长哭闹;走在路上,一个因腿骨消失一块而不能工作的疯子差点用酒瓶划破了我的手臂;河边,悲痛欲绝的母亲将她那被固体水溺死的幼儿推到我的跟前……。
村里还有一个孤儿叫阿木,他的父亲不久前摔死了。
村里人告诉我们,因为阿木父亲所在的工地上,所有的水泥柱里的钢筋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但阿木还太小,还不太能理解死亡。
在村里的第五天夜里,我们接到总部通知,检测到隔壁村子有一条巨龙状的闪电风暴从地底冲天而上,把云层钻出一个大洞来,随后是大西洋的海水从天而降,马上就要将附近的村子全部淹没。
我们全员出动,叫醒村长,敲锣打鼓,将村民们全部转移到村子的最高处——那座蓝色大山之上。
这座微毒的晶体,此时居然成了众人的救星。
望着深陷绝望泥淖的村民们,我突然意识到:当我不再关注新闻里的奇闻怪事,而是专注于眼前亟待解决的现实,我才意识到,我竟然很久没有再关注我头上的洞了。
彭武在电话里告诉我,就在两天前,原本被划定为安全区的我的单位,所有的砖石和水泥在一天内全部化为了纸屑,不少人都受伤了,而那位领导,在自己家的衣柜里连续发现了十八只黑色蜥蜴后,也疯了。
只有彭武和我因为辞职幸免于难,这也算是因祸得福。
完成救援任务的当晚,村民们请我们吃了最正宗的农家菜,肉也都是最新鲜的,众人都喝了不少。
夜里,和村民们躺在大通铺的我做了三个梦——
云层中探出一只金色的巨大手指,捻掉了我头上的洞。
一只蚂蚁在花园里张牙舞爪,引得孩子们满意的笑了。
“它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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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是不是在黄芪发过?
和原版特别是后半部分改动比较大,欢迎评价
黄芪那版我记得结尾停在洞口塌掉的地方,这边多了一段主角回头数台阶的动作,读着心里发毛。light你两边都追了呀。
医生拿橡胶棍探洞,几毫米棍尖凭空消失,你和医生却只觉得在互相戳。这个画面比ICU病人因空气密度骤变而窒息还要瘆人。它不靠血腥吓人,靠的是把物理实在从日常里悄悄抽走一格,留你坐在原处盖章。
标题就一个“洞”字。读到橡胶棍伸进去少了几毫米,这个单字突然有了深度。
领导写“今日无事发生”时手在抖,这一下我心里咯噔了。他明明看得见那个洞,办公楼还凭空少了一间房,偏要拿笔把恐惧按回去,跟社团里有人非说恐怖片不吓人一个劲头,越抖越藏不住。
领导手抖着写“今日无事发生”,心跟着紧了一下。后面周明拉着喝酒聊考核指标,那股劲就泄了,洞还在头上,人却坐回了饭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