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live.
说实话,我很喜欢雨天。尤其是在午后,天色转阴,猛猛地下一下午的雨,让人可以窝在窗边,听淅淅沥沥的雨声。别提有多爽了。
我好歹也是活过快二十年的人。从小到大,记忆中的雨是什么样,现在看来还是什么样。甭管他岁月流转,时过境迁,每年四月的花开了又谢,但雨水给人的感觉依旧。
每当我看向窗外盛开的花树,都不禁会想:这就是小说,漫画里经常提到的“花季”吧。你别说,还真让人感到好看。不经意间,我竟产生了按下快门,将这一刻永久保存的念头。
举起相机,对准开满花朵的枝头,以及抓着花枝的一只手……等等,一只手?
我把相机从眼前移开,仔细地瞅了瞅那个地方:微风拂过,雨丝像雾一样蒙着盛开的花枝。完全看不到其他任何东西。
呵,最近压力太大,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我又一次调好聚焦,将相机对准原处。结果那只手又出现了。不仅如此,当我把镜头拉远,照映出的便不是单单一只手,而是一整个人!我看不清她的面容,只看到她一手抓着花枝,一手举着一台似乎是相机的东西,弯着腰,像是也想捕捉这美好的一瞬。
而当我又一次放下相机,一切又消失不见。根本没什么人站在那里拍照。
我再三确认,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我活见鬼了。
但我现在决不能惊慌,根据我近十年的小说漫画阅读经验,在孤身一人遇到这样的超自然事件时,一不能让对方知道你看见了她,二不能大喊大叫,告诉其他人这里有东西(万一对面突然暴怒,大开杀戒怎么办?)。最好的方法,是装作没看见,把烫手山芋丢给别人,顶多当个小说素材,写下来让别人图一乐……
不过,我到是挺好奇,她到底是谁?要不再多看一眼,就一眼。于是,抱着这种想法,我又拿起了相机,对准了原处。
什么也没有。
呼!我还以为自己碰见什么超自然现象了。看来还是我的幻……正想着,突然,毫无征兆地,一双冰凉的手搭在了我的肩上。
“你看见我了,对吧?
我一转头,发现一个与我年龄看起来差不多的女生(或许吧)正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相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我是用肉眼看见的!)
“我去!鬼……”
话音未落,她打了个响指,我的嗓子就像被拔了电的扬声器,不论再怎么用力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嘘。”她将右手的食指放在唇上。“不要喊。”
我把头点得像鸡啄米。
她于是又打了一个响指,我自由了。
“别怕,首先声明,我不是鬼,也对人的血液,灵魂什么的不感兴趣,更不是什么来帮你打‘圣杯战争’的从者。明白吗?”
我点头。她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任何异常,就是普通少女的声音。但她的下一句话却提供了堪称爆炸的信息量:
“果然不能随便画”。
“等等……入什么?”我试探性地问。
她看了看我,从上到下,又思考了一下,似乎在打什么算盘。几秒后,她开口道:“那个……你很喜欢拍照吗?”说着,看向我丢在一旁的相机。
说不怕,那肯定是假的。毕竟家里毫无征兆地出现一个大活人,光这一点就对人的心理素养要求非常高了。
“嗯嗯。”
“那我可打开看啦!”她一闪,去到了我的相机边。
“嗯嗯。”
这时,我终于有机会好好端详一下这位“不速之客”:讲真的,单从外表看,你无法将她与大街上任何一位年轻女性分别开来。如果不是她刚才一个响指就让我禁言,我大概会以为她只是个路过的学妹。
“水平不错嘛。”她翻着我的相机,一边评头论足:“这张曝光少了点……”她看向我:“喂,这么看我干嘛?过意不去?哪,给你看看我相机,算是等价交换了。”说着,她把相机推给我。
她的相机很重,不像是这点体积该有的重量。“那我可不客气了。”“你随便。”
不知为何,她相机中的照片尽管大多只是些景色与人物照,但立体感却格外地强,里面的东西像是下一秒就要从照片里探出来似的。不仅如此,那些照片的色彩也格外鲜艳,比我之前见到过的最高色彩饱和度的照片还要鲜艳许多。
“可以交换照片吗?”她似乎看完了我的照片,提出了这个请求。“我可以拿我的和你换。”
“行。”正好,我也对那些照片充满了好奇,现在既然她主动提出交换,我不要白不要。“存储卡用我帮你找吗?”
“不用。”她笑笑,把我相机的存储卡拿出来,右手手指一搓,手中便多了一份存储卡(我竟然不感到奇怪)。接着,她把自己的相机取回去,如法炮制了又一张存储卡给我。
质能守恒定律不存在了?
她看向我:“喂,你这么一幅不可思议的眼神看我干嘛,我身为资深三次元,随手画一张存储卡不是轻轻松松?”
“什么三次元,不是只有二次元吗?”我怀疑她是不是漫画看多了。
“哦!”她一拍脑门:“对,忘了在画里了。嗯……这么说吧,我其实是个‘四次元’。”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什么?这句话的信息量简直堪比一枚深水鱼雷。“二次元是二维的,三次元是三维的,那四次元……”
“哎呀,就是比你们多一个方向呗!看过动漫吧?你把你自己代入到漫画里的二次元人物,再把我代入到屏幕外的三次元观众,就差不多啦!”
“不对,不对……”我努力地回忆着理论物理的内容:“我不应该看不见你吗?”
“这个……全息技术,知道吧?你们可以用全息技术 在二维重现三维的全部。类比一下,我也一样。要是你觉得难以理解的话,“投影”这个词,总能明白了吧?”
“你该不会在装神弄鬼吧?”我狐疑地盯着她,随时准备好告诉她私闯民宅。
“没有,你等会。”她说着,突然间消失了,仿佛她从未来过。但仅几秒后,她又忽然在一刹那凭空出现。“我刚才把衍射镜挪了一下,这下信我了吧?”
活见鬼了。我前十几年受到的教育所竖立的世界观正在轰然倒塌,如同被现代炸药炸毁地基的巴比伦通天塔。
“你是观众,那我是什么?”我问。
“哎……最烦这种解释设定的时候了。”少女摇摇头:“你是画呀!包括你们这个世界,都是画!”
“哈?纸片人竟是我自己?”
“也许是吧。你们这个世界可是知名的日常番呢!画师团队为了让你们动起来,二十四种原色的颜料都用干净了。”
“不是只有三原色吗?”
“那是你们三次元,我们四次元有二十四种原色!”
我抽出椅子,坐下。自称四次元的少女坐在另一边,我们就这么对峙着。
“想象一下,一本漫画,画中的时间随页数推进。现在,把纸的厚度取消,也就是厚度为零。无数页漫画堆到一起,厚度是零乘以无穷,还是零。这本漫画就是一个二次元世界。在原来的漫画中加一个方向,就是你们待的三次元世界。”她认真地给我解释:“对,用你们的话而言,这就是“二维膜”与“三位膜”。”
“那么,因为在实际所处的空间中的一个方向上没有厚度,相应地,那个世界在高一维的空间中没有体积?”我推理道。
少女点点头。
原来如此。二次元可以在三次元中无限堆叠,相应的,三次元也可以在四次元中无限堆叠。
这也是为什么我看她的照片会感到奇怪:那是我的三维眼球在努力理解四维空间下拍到的三维照片。
“我们的世界是你们的画?我们是你们画出来的?”
“Yes。”她应道:“四维的世界嘛,当你有四维的双眼,你眼中的四维世界就长得和你们的三维世界一样。毕竟画师们就是这么画的。”她滔滔不绝,像极了一个孤独的人正对着二次元的纸片人倾诉。
“我没问这个吧……”
“噢,抱歉,可能是我太久没和别人说过话了。”
“你为什么要到三次元来拍照?直接在四次元拍不好吗?”我不忍心打断她,于是又问。
“把自己映到三维的目的吗?”她想了想:“好奇?也许吧。你们不也有许多人想进到二次元一探究竟吗?”
“四维的世界也和三维一样忙碌吗?”
“嗯。”她点点头:“不论维度有多少,大家都在为生存而奔波,也都在为生活苦恼。大家都想逃离生活,钻到故事里,寻找自己想要的人生。”
“但同时,大多数人又没有勇气去迈出那一步,真正让自己活成故事中的样子。所以他们只好继续沉浸于幻想,一味地逃避现状。”
“呵呵,你一认真,看起来老了几十岁。”她笑道:“确实,大多数人所缺乏的只是一道小小的推力。然后他们便可以向前跌进,奔向明天。”
“四维空间也有岁数的概念吗?”
“不论在什么地方,生命都是如浮花般易逝呢。”她似乎答非所问:“好了,时间差不多啦!再不走画室就要关门,被发现就不好了。”说罢,她站起身来。
“等等。”我站起来:“你还会再来吗?”
“大概率不会。”她说:“入画的条件十分苛刻,且地点不好把控。我还会再入画来拍照,但大概是遇不到你了。”
她向前走两步,又转过头来:“如果咱们又遇到,那就是咱们的缘分呐。”她转回头去,又向前走了半步,突然停住。
“对了,为了防止你生活的这部漫画剧情崩坏,我要对你做一些小小的处理。”少女回过头来,对我眨了下眼。
“什……”我话音未落,她手一挥,我的脑袋便突然像是被几十斤重的大铁棒砸了似的,天旋地转,眼冒金星,最终整个人不省人事,倒地不起。
再醒来时,已经是半夜。窗外星光闪耀,根本没有什么雨的影子。
我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房间里寂静无人。
窗帘没拉,我从床上爬起来,向窗外看,窗外春花盛开依旧。月光普照,为粉红的花枝披上了白色的霜。
“真的是,压力还是太大了,怎么会做这种梦。一个来自四维空间的女生,怎么可能……”
一边想,我看着窗外姣好的景色,产生了一个念头:
拍一张吧。
于是,我去摸相机。但在黑暗中,我发现我的相机下面似乎压了什么东西。
“奇怪,我不记得……”一边嘀咕,我一边打开台灯。在光线的照映下,我看清了那是什么东西:一张存储卡与一张字条。
我心头猛地一惊,打开字条:
你就当是做了一个梦吧。
落款:视界外来客
字条最下面还用小字写了一行:交换的照片给你留下了,插到电脑里就能看。
我环顾四周,相比于之前,房间内没有任何变化,四周都静悄悄的。
但也许,在我看不见的方向,只距离我几微米远的地方,一支画笔正听话地在一名少女的手中飞舞,勾勒着我的反应,而我却浑然不知。
2026-4-17. 北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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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了半辈子光学,听到“全息技术能在二维重现三维的全部”这句实在没忍住。全息底片本身就是三维干涉图样,哪来的“二维重现”?可要是高维往低维投影,按拓扑学的规矩,信息必然要丢,她却拿个“衍射镜”就全须全尾地过来了。
雨里举相机那只手。后面解释投影、二十四种原色,全白搭了。
“猛猛地下一下午的雨”这句一出来,我脑子里直接响起宿舍群里有人发语音喊“今天别出门了”的动静,太像真人在聊天框里随手敲的字。读着这种口气往下走,后面相机取景框里突然多出那只手的时候,后背是有点凉的。
刚下夜班。读到她搓出第二张存储卡那里,困意突然没了。
标题叫“雨-live”,正文里的雨就活了开头那一段。四次元少女一响指,花枝、快门全冒出来,唯独没一滴水往下落。挂个天气名头进来讲维度科普。